第 2 章,共 7 章

第2章

傷得不重,下午就辦了出院。

經過醫院走廊時,我對著玻璃門看了一眼。

我靠。頭髮上還掛著燈箱碎屑,臉頰一道灰,活像剛從拆遷現場爬出來。

謝聿剛才絕對不是想親我!

他想貼臉開大。

嘲笑我!

「晚晚,藥拿好了,回家。」

他從藥房那邊小跑過來,大衣被風掀起一角,手裡藥袋捏得皺巴巴。臉上那點笑卻溫暖和煦,像雪停後忽然漏下來的光。

我心口忽然軟了一下。

媽的。我以前暗戀的,就是這樣的他。

我們倆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,變成死對頭的?

車子在雪粒裡緩緩挪。我靠著副駕閉眼,記憶卻不受控制地往回翻。

高二。他十八,我十七。也是顧時宴轉來那年。

謝聿天生一副招人的骨相:鼻樑高挺,唇線乾淨,功課科科年級第一。競賽獎盃在班裡堆成小山,走到哪兒都有人喊「謝學長」。在學校,他簡直是眾星捧月。

而我,是被月亮捧著的那顆。

我跳級進他班。書包他背,值日他做,體育課測八百,他能先跑完一千,再折回來在我身邊陪跑,喘著氣還笑:

「晚晚累了的話,我背你回家。」

「小晚晚,加油。」

他從不對我生氣。我使小性子,他哄;我考試緊張,他塞糖;我被老師點名,他下課第一件事過來問我有沒有被凶。

我少女情竇初開,愛上他很正常吧?

何況愛上他的又不止我一個。全校多少人排著隊喜歡他。

我們好得像一個人的左右手——直到那次期中考。

期中考前兩週,顧時宴轉來。

長相到成績,都跟謝聿不分伯仲。聽說他轉來那天,校長在辦公室敬了幾根特粗的香:本市保送名額,有這倆穩了。

考試前兩天,謝聿忽然病了。重感冒拖成低燒,整個人瘦一圈,下課伏在桌上咳,咳得肩胛骨都凸出來。

我心疼得不行,又不敢打擾他休息,只能盯著考卷發呆。路過的顧時宴見狀,停下來,伸手在我草稿上點了兩筆。

思路一下子通了。

我抬頭,對他豎大拇指:「牛。」

「還行。」顧時宴笑,目光落在我脖子上那條圍巾。

那是謝聿塞給我的,淺杏狐狸紋,說教室空調太猛,別凍著。我那時嬰兒肥還沒褪盡,又白淨,裹在圍巾裡,大概是有點像團寵。

顧時宴抬手,很自然地揉了揉我頭髮:

「喲,小晚晚。」

我一時不察,沒有躲開。

可下一秒,後背忽然涼颼颼的。

我回頭——謝聿還伏在桌上,卻瞇著眼看這邊。臉上那點病氣被陰寒壓過去,像被人偷了家。

對上他視線時,我心裡莫名一跳。想解釋,他又把臉埋回臂彎裡,咳得很輕,像什麼都沒看見。

下午,天色漸漸陰沉。來了一場急雨。

黑雲壓得很低,雨點砸在車棚上劈啪響。放學鈴一響,謝聿沒等我,背著包先衝進雨幕。

我們父母不願高調,怕引人注目,所以我們一直步行回家。他走得那樣急,傘都沒撐——他根本沒帶傘。

我愣在校門口,雨絲斜斜刮進衣領,直到頭頂忽然被一片傘面罩住。

我抬頭,是顧時宴。

「沒帶傘?走吧,我送你。」

我看著雨幕裡那道越來越淡的背影,心裡堵得厲害。不知道哪裡做錯,惹他不高興。

到家很久,我從三樓閣樓偷望對面。謝聿書房一直黑著。

他不是早走了嗎?怎麼還沒到?

我想下樓問我家阿姨,視線裡卻忽然閃過一個人影——謝聿渾身濕透,比從水裡撈出來好不到哪去,頭髮貼在額上,頹廢又可憐。

往日,他會從書房抬眼看我一下。

那天,他直接拉上窗簾。

禁止我看他。

第二天,他依舊在弄堂口等我,接過書包搭上肩,一路卻不發一語。

我試著開口:「謝聿,昨天⋯⋯」

「顧時宴送你回來的。」他說。

是肯定句。不是疑問。

我怔住。正想辯解,他側臉看我一眼,又看向校門口——顧時宴站在那兒,遠遠朝這邊笑。

謝聿聲音更冷:「看見他就這麼高興?」

我們的關係,就是從那天開始變差的。

比如,我聽見校花宋璃跟旁人說,昨晚她沒帶傘,是謝聿塞給她一把。原來他沒等我,是去給宋璃送傘了?

比如,宋璃手腕上多了串深紅色的競賽護身符,聽說是城西古寺求的。而謝聿感冒前兩天,正是莫名其妙去了一趟古寺。

比如,後來不知道誰傳我和顧時宴在談戀愛。我聽見謝聿靠在欄杆上,漫不經心對起鬨的人說:「她是我的誰呀,我憑什麼問她呀?」

比如顧時宴出國那天,我正因為跟謝聿關係變差而悶悶不樂,他卻忽然丟來一句:「還因為顧時宴出國難過?那你們工作室那單,我截了。」

後來我們逐漸水火不容。非要對方先服軟,才覺得自己贏了。

贏了什麼呢?

車窗外雪粒密了些。謝聿把暖風調高一檔,低聲說:「到了,別睡著,下車小心。」

我「失憶」地點點頭,心裡卻清楚——有些刺,扎了好多年,拔起來才會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