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,共 12 章
第1章
我叫林昭,大周朝鎮北侯。
頂著這個名號活了二十年,全京城都以為我是個能一拳打死三個壯漢的純爺們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,這具身體裡裹著的是個女兒身。
當年我爹戰死北疆,我娘難產血崩,臨死前只來得及看我一眼。
老管家福伯抱著襁褓裡的我,跪在靈堂前想了一整夜——侯府無後,按例削爵;三百多口家眷,一夜之間就會變成砧板上的肉。
於是第二天,侯府對外宣稱:夫人生了個小侯爺。
從此我的人生就變成了三件事:束胸、墊肩、學著用粗嗓門罵人。
以及,和我的死對頭——定國公世子沈硯,在朝堂上互掐。
我和他鬥了整整八年。
他搶我的策論第一,我往他的墨汁裡摻狗屎。
他參我『擁兵自重、目無君父』,我就參他『恃寵而驕、有辱斯文』。
全京城都押注我們哪天會在朱雀大街上約架,賭盤開了三年,莊家賺得盆滿缽滿。
直到今年冬至宴,出事了。
那晚我多喝了兩杯——不是貪杯,是老丞相趙嵩端著酒盞過來,笑瞇瞇地說『林侯虎父無犬子』,那眼神像一條毒蛇在我身上爬,我噁心得以酒壓驚。
我躲進御花園假山後頭解開領口透氣。
冬夜的風灌進衣領,總算把那股被蛇爬過的黏膩感吹散了些。
就在這時,褲腿被拽了一下。
我常年在北疆刀口舔血,反應快過腦子——反手就摸向腰間短刀。
低頭一看,刀沒拔出來,人先愣住了。
一個四五歲的小東西蹲在地上,長得像個糯米糰子,白白軟軟,懷裡死死抱著個油紙包,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仰頭盯著我。
御花園三步一崗五步一哨,一個奶娃娃是怎麼進來的?
我還沒想明白,他扯開嗓門,一聲脆生生的驚雷:
「娘親!!」
我嚇得魂飛魄散,撲過去一把捂住他的嘴,壓著嗓子吼:「亂叫什麼!老子是男的!」
小東西被我捂得直蹬腿,眼淚瞬間湧上來。
我意識到自己嚇著他了,手忙腳亂地鬆了半分,他立刻大口喘氣,一邊抽噎一邊委屈地癟嘴:
「你就是我娘親,鎮北侯林昭⋯⋯我叫沈念昭,我爹是沈硯。我是從三年後回來的。」
我腦子嗡的一聲。
沈念昭。沈硯的沈,林昭的昭。
「胡言亂語!」我掐住他的小肩膀,故意壓低嗓音恐嚇,「誰派你來構陷本侯的?說!是不是趙嵩那老東西?」
這年頭,構陷鎮北侯的招數千奇百怪,塞個私生子來認娘,倒真是頭一遭。
「沒人派我來!」小糰子哭得一抽一抽,突然踮起腳,一把摟住我的脖子。
一股奶香味撲鼻而來。
我渾身僵住——二十年了,除了福伯,沒人離我這麼近過。
他趴在我耳邊,抽抽搭搭地說:
「娘親最怕苦了,每次喝藥都要在舌頭底下藏兩顆蜜餞,喝完還要用涼水壓一壓⋯⋯你七歲那年在北疆摔斷過左臂,接骨的時候一聲沒哭,回去躲在被子裡哭了半宿⋯⋯你右邊鎖骨下方有一顆月牙胎記,爹爹每次親那裡的時候都可溫柔了⋯⋯」
打住!!!
前面半句也就算了,後面那句是什麼虎狼之詞?!
我整個人如遭雷劈。
蜜餞。斷臂。胎記。
這三件事,每一件都是爛在我肚子裡的祕密。
尤其胎記——我自己都嫌它娘氣,沐浴時從不讓人伺候,平時都用粉遮著,一天沒落下過。
這世上不可能有人知道。
除非——
「三年後,」小糰子的聲音突然抖得厲害,小手死死揪著我的衣襟,「朝廷鷹犬構陷,你女扮男裝的祕密敗露,欺君之罪。侯府和定國公府,相繼滿門抄斬。」
語無倫次。可每一個字都像冰錐,順著我的天靈蓋往下扎。
「所以我是從三年後回來的。我要救你們。」他仰起臉,淚珠掛在睫毛上,「娘親,我和爹爹的姻緣線斷了,我快要消失了。只有你靠近爹爹,待夠十二個時辰,我才能凝實身體,留在這一世⋯⋯」
我剛要開口,眼角餘光猛地瞥見——
假山另一側的陰影裡,有一縷衣角,一閃而過。
有人。
有人蹲在暗處,把這一切,全都聽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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